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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海燕的博客

真诚,永远是人性中最美的花朵

 
 
 

日志

 
 

【原创】家丑-婆家篇(2008-4)  

2011-08-24 22:23:23|  分类: 长篇小说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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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2-06   过年

1、         “快着点,你仨早着点走吧。”见我吃完了午饭还坐在桌子前,守着满桌的盘碗碟筷和父亲说话,弟弟皱着眉头拧着眉毛说,脸上露出了控制不住的不耐烦,“走了俺好打扫卫生贴对联。”

2、         “行呀,要不早着点走吧,去了好帮着你妈包包饺子,俺也没和你玩够,年初二的时候早着点回来,咱再玩。”母亲准是害怕弟弟这烦拉拉的粗声大气伤着我,就赶紧兜起话茬哄着我说。

3、         “这就不早了,”我识趣地给自己找下台的梯子说,“走,赶紧着准备。”我催促着恋恋不舍还想和父亲再玩一会的老公,努力镇静着,保持着表面上的若无其事,母亲如果不接话,我心里还好受点,她这一描,让我真的难过了一下子,心里泛起了一阵酸花。这个我深爱着的家,过年的时候却不要我了,可我还怕把本来就心小的母亲吓着,努力忍着,没让自己的不悦情绪漫延起来,可心里的难受,一阵一阵地往上涌,我咬着嘴唇晃了一下头,才没让涌上眼框的酸涩泪水掉下来,只是咋咋呼呼地催着老公和女儿收拾东西。老祖宗定的老规矩,在这种日子里才看出男女的不平等来,弟弟可以在这个家里过春节,可我必须去婆婆家,我一直认为这个倾注了我那么多心血和爱的娘家就是我的家,对这个家的一厢情愿,此时此刻受到了严重的打击,在弟弟的霸气里,在这种特殊日子的特殊氛围里,让我极大地感到了性别带给我的弱势,也由此有了一份特别的伤感。

4、         “我赶紧着写,写完了,你拿着还不行么,挺快,一霎就写完了。”一脸真诚的父亲,看着进中的脸,忙不迭地边说边跌跌撞撞地去写字台上摸毛笔和红纸,老公乍撒着手站在那里,被父亲的热情和真情感动着,为难地不好取舍。这时正好有几个邻居又走进来,请父亲写对联,这条街上的乡亲已经习惯过年时在大门上贴父亲写的对联了,父亲和母亲也乐此不疲,早早地买好了红纸准备着。

5、         “爸,算了,不写了,”我赶紧着替老公拒绝父亲,弟弟既然已经在催赶着我们走了,我还在这里磨蹭地干啥,我心里压着火气,恨不得马上就迈出门去,于是对满含热情的父亲说:“说不定他家里已经买好了,去年人家方园她爷爷在集上买的那副对联写的还挺好来,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爹事事那么多,别闲话淡话地大年下让我生闲气。”这就是亲生自养的好处,有啥说啥,张开嘴就说,也不怕得罪了,我明白,老公和父亲感情好,可有些事,感情越好了相处起来越小心慎重,总像是怀里抱着些鸡蛋,唯恐哪一会不小心打碎了。

6、         “俺寻思过年了,拿回去贴上呢!”父亲笑着坚持,我知道爹是为着让老公高兴,俺那个公公又是个不好服别人气的人,他那个小心眼子劲的,还不以为,你这是龙王爷面前卖自来水;他那个虚荣劲的,不认为你这是找上门来和他叫板,再说爹那字虽说写得不错,但也还没到了墨宝那地步。可这些话,在父亲的一片真心和热情面前我还不好说出口,见爹不依不挠,非得要写副对子送给老公带回老家去贴到大门上。我上前笑着搂着父亲的肩膀安抚着说:“老爹,你这份好心俺俩都领了,回去贴了大门上,你写的是挺好,可就怕碰上个不识货的好凭头论足,要是人家说好,我还高兴,要是人家说个‘不’字,我肯定不愿意,这么着吧,回去看看,要是他家里没买,咱有车,马上打电话给你,接着回来拿也不迟,行吧?”

7、         “行,就这么着。”老公赶紧笑着应口。我看出来,老公也不是非常想要,只是看到父亲的盛情不好推辞拒绝罢了,因此这个话只有我说最合适。

8、         “别忘了把螃蟹拿上。”见老公在院子里前走后倒地犹豫着,一脸的为难,我一下子明白了老公的心思,他特别爱‘面子’,于是我就大声支使他。他循着我的声音,走进贮藏室去,把那个盛着螃蟹的红塑料筐子端出来,显示给周围人的表情是:不是他想拿上的,是我逼着他拿的,家里人要是对这件事有不高兴的情绪时就记在我头上了。存放之前,他偷偷地嘱咐过我:老婆,临走的时候,你可说让我拿上,拿来的东西,在你家里我可不好意思主动说再拿走。我说:啥不好意思的,给俺家里的那一份都留下了,而且还比给你家里的多,临走的时候拿上就是。话虽这样说了,但我还是记着了老公交待给我的这个使命。

9、         这个春节我学精了,年货都是他准备的,给俺家里多少,给他家里多少,都由他说了算,不过我也不是一点也不上心,远远地,我打眼一扫就能看出眉目来,谁家的东西多,谁家的东西少;谁家的质量好,谁家的质量孬,我一看就有数,要是我家的孬了,我就给他开个玩笑,敲打敲打他。过节前他和我说,已经给两边家里分别先送回去了块羊肉,一片子从中间分开的,一人一半。我就笑着问他,怎么给你家里个羊后腿给俺家里个羊前腿呢?他就笑着说,羊后腿上的肉不多,也就叫羊腿吧,挺瘦瘦的;夏家咱妈不是好煮着吃么,煮着吃肋排是最好的了。我就说,别来这一套,还是羊后腿好,俺妈好吃羊肉包子。见他红了脸,我就赶紧安抚他:给你开个玩笑,别在意。见他家里少了,我就说,多拿上点,少了拿不出门,让老人不高兴。他就说,俺家里的事你别管了,这就不少了。我心里就会有疑问,这小子是不是在班上偷着往家送东西了?之前可是经常干这种事,不过也不能冤枉人家。

10、     “带鱼拿上一些吧。”见老公只是拿了红塑料筐子里的那几只螃蟹我又建议说。

11、     “算了,不拿了。”

12、     “那鲅鱼拿上几条。”我又说。

13、     “行,要不再拿着几条鲅鱼吧。”说着又走进贮藏室去拿,别看这些东西都是我们自己带过来的,可是放在家里一旦再往外拿了,老公就会特别不好意思。

14、     母亲又忙碌着把邻居给的几枝藕,拣最大最粗的给老公拿上。

15、     一家人放下手头的活,把我们送出家门口,挥着手看着车离去。老规矩,在农村人非常重视的春节这个特殊的节日里,最能发挥作用显示力量了。

16、     车行在路上,快二十年了,在婆家过年,这周围的村庄,基本变化不大,这进村的街道,还是和鸡肠子一样细,对面来个车,得停下来避让,原本宽阔的田野有村民在自家的田里盖起了房子,显得杂乱而没有章法,拐过十字路口往南一调头,在那座又矮又旧的院落前停住,南面那道里出外裂的旧土墙依旧还挺立着,好歹在门口已经清理出来一块可以停车的场地,老公打了一下方向盘,车头差不多已经堵住了小胡同的大半,车还没停稳,院子里的狗就吠叫起来,“汪!汪!汪!”

17、     下了车,把后备车盖掀起来,老公弯腰探身从车上往下拿东西,我站在旁边心里有点底气不足,总是觉得今年的东西没往年多,以往过年,都是一箱酒,一个大后肘,还有一大包一大包的其它零碎东西,还有给老太太买的衣服。今年不行,打开车箱我看着除了老公往外抱着三个大礼花,还有一包鞭炮外,没几点象样的礼物。过年之前,老公从班上往家送过一块羊肉两只大公鸡和一袋子花生,一袋子大米,还有两箱子苹果和桔子。东西一零碎着往家拿,就显不出多来了,这也可能是老公和我玩的小心眼子,害怕东西集中着往回拿怕我说他。可是,这一分散,连我都觉得心慌,他那个见东西就眼红的爹能高兴么?这个家伙,小心眼子又没耍了正当处,光知道对付我了。

18、     “东西少点吧?别让老头子不高兴。”我站在他身后小声地说。

19、     “不少呀,少啥?多少是多?依着让他高兴,没个头,今回给他搬座金山来,下一回要是空着手他还是不高兴,再说已经往家里送回来好几回东西了。”老公理直气壮地说。

20、     反正是回他家,他都不觉得少了我还担心啥?振作了一下精神,和女儿拿着大包小包随身带的衣服走在前面打头阵,老公拿着年货跟在后面,站在那个陈年的破门楼前,特别看了一眼门框两边被风雨洗刷的退了色的去年的旧对联,刚想敲门,婆婆从里面一下子把两扇门打开。

21、     “怎么才来,吃了饭了么?”婆婆象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一副睡眼惺松的样子问,口气里带着责备。

22、     “吃了。”我应着,看婆婆的脸色,比上一次回来给老头子送药的时候水生润泽多了。

23、     “爷爷。”走在前面的女儿亲热地叫了一声。

24、     公公耷拉着肩膀斜着身子迎面走过来,眼睛并不看着我们,只是盯着我们手里提着的东西,见我们进了门也不打招呼,冷冷淡淡,爱搭不理。和他,我已经定好了调子:不主动理他,但也尽力不和他冲突了,他和我说话我就和他答话,眼睛不看着他,可眼睛的余光却把他的一言一行,都扫在眼里了。

25、     “叫你爷爷,你怎么不答应呢?”一见那个亲热的招呼没得到回应,女儿面露不悦地问。

26、     “我怎么听着你叫‘老’爷爷呢?爷爷才七十,想着把爷爷叫老了么?”他吹毛求疵地一脸不友好。

27、     “谁叫你‘老’爷爷来?你耳朵不管事!”女儿也不吃气,抱怨着说:“真是,真心实意地叫你个爷爷,你还事事不少呢,上一次回来嫌我不叫你爷爷,今回一进门先亲热地叫了你爷爷,你又不答应。”

28、     虽然没再强词夺理,可是那随时找事的一脸不友好,活生生地写在脸上。

29、     “后面还有东西么?”他拉着要出门帮着拿东西的架子问老公,我知道他那意思是盼着还有更多的东西。

30、     “有,你别管了,我一会回去。”老公答道,他想上前接老公手里搬着的东西,老公一松手放到地下,转身出去了,表情很明显,就是不愿意和他爹做近距离的接触。他弯下腰把烟花抱到北屋的厦子底下。看得出来,对于烟花,他不如对吃的东西感兴趣。

31、     院子里东西横拉着的晾条上,晒着花花绿绿的几床厚被子,这是婆婆为迎接我们睡觉做的准备。

32、     女儿一边和她爷爷过着招一边往上房里走。

33、     “自家的衣裳放到自家的屋里去。”我和女儿提着大包小包迈过北屋那个木门坎,刚顺手把包放到沙发上,想把衣服往大北屋的衣架上挂时,公公就没好气地说,“别到处乱放,一定要‘动物归原’。”边说边把扫床的笤帚在他床头那张枣红桌子上敲打了几下子。我一听口气不对,大过年的别惹他,就赶紧温和着口气对女儿说,你爷爷说的对,各人的东西放到咱睡觉的屋里去吧。说着提着衣服和鞋子往西头小北屋里走去,床上干净整齐,看来婆婆已经提前把床收拾好了。

34、     我的判断是正确的,我的担心一点也不是多余的,按着我对他的理解,他这些言行和做为,绝对是有来头的,刚才在院子里,别看只是打了个照面,可是你拿来的啥,他那斜觑着的眼早就一目了然了,别以为大包小包的可以瞒哄了他,从刚才那段没好气的话里就看出来,他早看明白了,女儿手里提着的两大包东西都是自带用品,和他无缘。

35、     “上一次回来,嫌我不叫他爷爷,今天回来叫吧,还不答应,熊毛病还不少哩,不叫你你再怎么着,你不可人家俺二爸爸一家子不愿意回来呀,这样的家谁愿意回来?”女儿气愤地说,“越敬越拿架子,这种人就是不能搭理他,简直就是臭不可闻。”女儿愤愤不平地说。

36、     “过年了,别和他一般见识。”我赶紧着劝,“你没看见我都不和他急了么,要是往常,妈不早就赤膊上阵和他吵成一团了,妈妈不是和你说过么,从大量的事实中我已经发现了,他不但是个肉体上的病人,更是一个精神上的病人,只是别人没意识到就是了,这样看待他你就不和他计较了,少和他搭话就是,他真是有精神疾病,只是他的儿女没有一个人认识到这一点就是了。”见女儿脸色骤变,我安慰着女儿。

37、     把随身带着的用品放到床边的桌子上后,我又回车上帮着老公搬了一趟东西,搬完了,趁着还有太阳,我开始收被子,问清楚了婆婆哪一床是给我们的后,叠好分铺在一张大床和旁边的一张小床上。这张大床还是我们结婚时打的那张床,快二十年了,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大的改变,墙上的年画还是1989年的金童玉女娃娃图,一个白生生的大胖小子,穿着肚兜儿骑在一条红色的大鲤鱼上,两手紧抓着鱼头,乐得咧着小嘴。我把被子铺好后,晚上就可以直接钻被窝了。

38、     抱完了五床新被子,还有一床稍旧点的,上面缝着被里,我用枕巾抽打着上面,正想叠了往屋里抱,婆婆见了,急咧咧地喝住我,恼怒着说:“俺这是块干净枕巾,给他抽打被子干啥?别给他管,瞧脏脏的,这是个那熊老头子的,你没看见上面净些血点子么,可别给他动,传上咱皮肤病,可了不得,一会让他自家抱。”婆婆这么一说,我赶紧住手。

39、     婆婆走过来,一把从我手里把枕巾夺过去:“俺可不和他胡掺和。”我笑了笑,又从她手里把枕巾夺过来,在空中使劲甩了两下子,意念着把脏东西都甩没了,心想也怪不得老头子成天揍你,你这个说话法也真够呛人的。我看一眼老头子,他也正斜眼往这边看,我真想帮着他把被子抱进去,把他这床被子孤零零地留在太阳落山后已开始冷起来的院子里,心里也过意不去。我早就看出来了,别看他一脸恶气不给人个好脸,可那眼神里也是渴望着被人家关心关怀。

40、     “我这是寻思着和面来。”婆婆和她的儿子坐在院子里抽着烟说了一会话,就站起来一边往腰里扎围裙,一边说,“你仨还吃点藕盒吧?晌午炸的,我寻思早着点炸,他说晚着点,等着你这伙来了吃热的,炸完了都快两点了。”婆婆无心地说着这些,我心里却有了一点感动,老头子就是比老太太细心,真是很难得,这说明他对人也有疼爱之心,还知道让我们来了吃热的。

41、     “我和面吧。”说着赶紧走过去,抢过婆婆手里想往腰间系的围裙,真往身上系的时候,我不愿意让脏的那一边挨到我的新羽绒服,可翻过来一看两边都不干净。

42、     “换上我的棉袄吧。”婆婆说着去屋里给我找棉袄,穿好后我抬起双臂,让婆婆帮着我系上脏旧的看不出反正面来的破围裙。

43、     别看老公坐在那里不说话,一双眼老是追着我和他妈看,俺俩说话的语气表情,动作他都很注意,回到这个家里,他很在意地观察着看我的言行,尤其是对他妈的态度,我要是抢着干活,对他妈亲热一些,他就挺高兴挺知足的样子,明知道他在看我,我也不干眼前活,不去假模假式地做些表面文章,发自内心地想怎么干就怎么干,绝不会因为他看着我而多说一句不愿意说的话,多干一件不愿意干的事,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没必要讨好他,谁的眼色我也不看,我才不活得这么累呢,尤其是在这个家里,我可不吃那一套,好从好上来怎么着也行,想欺负着我走,谁也不行,别的毛病没有,就是不好吃屈受辱。

44、     老公坐在小凳子上,一边抽着烟,一边对又要坐回小椅子上继续抽烟的婆婆说:“妈,你帮着她拿盆子挖上面,她不知道在哪里。”

45、     “在小东屋那个缸子里,掀开盖垫子挖上就是,你自家去挖吧,我快腰疼的。”婆婆用一种不管不顾的论堆儿口气对我说,“俺再抽颗烟,俺就是盼着家来个人好替俺干点活,俺好歇歇。”说着从口袋里摸出烟来划着火柴刚想点着。

46、     “都几点了,还抽烟?赶快着包饺子,每次也是沉住那个气了,干点啥事也是拖拖拉拉,每次也没有说利利索索地干好了一回。”公公也斜着眼走过来,站在婆婆跟前气咻咻地训斥着说。

47、     “我寻思歇一霎来哩,这个老头子眼里不着(容纳的意思)闲人。”边说边把刚点着的烟头捏灭了,不情愿地陪着笑脸站起来,眼神里有不满更多的却是惧怕,老公也摁灭了烟,起身去打扫院子。

48、     “你累啥?你说,打早晨你干了多少活,还累?喂狗喂猫喂鸡,哪一样不都是我干的,心里一点数也没有,白活了这么大年纪。”公公带着怒气和个好斗的公鸡一样逼过来,不迭声地质问婆婆,“你看我,干干净净,利利索索,这个东西从哪里拿了来再放了哪里去,喂狗喂鸡的盆子也得刷得里头外头一样干净,脏活得干净着干,干活讲究个井井有条。”公公手里端着个小铝盆子,一边转转悠悠地干活,一边数落着婆婆的毛病,一边不迭声地自我表扬。

49、     “一辈子了,都是‘活完家什净’‘人要精神物要整齐’,不能懈里懈怠浪里浪汤。”见没有人反驳他,说的更来了精神,除了找婆婆的毛病就是自我表扬,他嘴基本不闲着,一边干活,一边总是念念有词。他有一大堆口头阐,都是那种高度提炼了的,也不知道是从他的老辈人那里继承来的,还是他自己总结出来的,反正是随口功特别好,见着啥也能用他这种精练的语言评论上两句。不过他也很识趣,除了用自言自语这种方式来发布他的看法想法,就是借婆婆撒气说事,一般不和我们过招交流,如果有想说给我们听的话,他就用提高了声量的自言自语。

50、     忙忙活活地干了一会,老公又坐回北屋门口厦子下的一张人造革沙发上抽着闷烟,他烦老头的叨唠,可又不能反驳,脸上的怒气已经象阴厚了的乌云了,只是努力忍着不搭腔。

51、     我一个人在光线暗淡的东边小北屋里和面,兑好温水后,先用筷子搅了半天,后又用手使劲地搋起来,正两手沾满了面倒不出手来时,听见北屋里女儿和公公在吵架,公公没好气地使劲咋呼,女儿也不相让,想过去制止,怕万一老爷子急了动手怎么办,又一想,老公在那屋里,他不会看着女儿挨了打吃了亏,也许两个人吵两句就散了,就没急着过去,过了一会,吵声不但没停止,还和炒豆子一样响成一片,我实在放心不下,担心大过年的气着老头子,更担心女儿吃亏,就乍撒着两只面手走出来,想看看到底为着啥两个人开了火,看到婆婆和老公坐在在北屋门口的凳子上抽着烟,任凭屋里吵成一团,也不上前劝解,只是一脸的凄凉和无奈。

52、     “怎么了?”我问。

53、     见我一脸担心地走过来,老公无力地抬起眼皮说:“你别管,让她和他打去吧,正好杀杀他那股子邪气。”

54、     “可有个敢和他打仗的了呢,也给俺出出那气,这一冬可气煞我了,还不敢顶嘴,一说这就开始逼过来举着拳头想揍你。”见他儿说,婆婆抽着烟也一脸无奈地也小声附和着说。

55、     “没事吧?”我揪心地问,我知道老头子的脾气,怕女儿吃亏。

56、     “没事!”老公说,淡定的表情无言地告诉我,他也警觉着呢。

57、     女儿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拿着电视的遥控器,怒不可遏地反驳着她爷爷:“真是不知好歹,你还怎么着?我多给你调个台还怎么着?你又不懂。”

58、     “调这么些台干啥?俺又用不着这么些台。”老头子直挺挺地后仰着身子,坐在上首椅子上责备着方圆,“你又不懂,别乱动,过年了,动坏了怎么办。”

59、     “我给你乱动来?我给你乱动来?我好心好意地想多给你调几个台,真没见过这种不知道好歹的人物,成天自家觉得能得了不得,谁也不如你,这个家里还有一个说你好的吧?谁还愿意理你?一个人都为不下,还耍威风。”女儿用蔑视的口气,气得挥舞着胳膊大喊大叫,一边吵架还一边调台,按了好几下,电视也没反应时,女儿气急地说:“还拿着和宝贝一样,破电视。”

60、     “我砸了它!”公公怒气冲冲地喝了一嗓子。

61、     “你砸,你砸,我看着你砸。”女儿毫不示弱,公公的怒气冲冲,并没有把女儿吓倒,反而更叫上劲了。

62、     “嘁!他就是光看中央戏剧台,不让俺看,他自家看,不让俺动他那遥控器,他那个东西就是宝贝,谁也不能给他动,俺连一指头也不敢动,可毒。”婆婆坐在外面的沙发上,借着屋内孙女的气势小声地撒着气。

63、     “好了别吵了。”站在屋门外听了一会,大概听明白了爷孙俩吵架的来龙去脉后,我迈过门坎进屋嗔怪地对女儿说:“为着啥事?好好和你爷爷说话,不能发火。”

64、     “电视不大清楚,台也不多,我好心好意地想多给他调个台,正调着快调完了的时候,他跑过来啥话也没说,没好气地一下子就把电视摁死了。”

65、     “摁死不会再打开重新调么。”我说,为了安抚老头子,我第一次说这种没原则的话。

66、     “这个遥控器不好使,你看,摁好几下子都没反应。”女儿见我给她爷爷拉理,小脸有点着急,我给她略施了个眼色,让我的‘傻丫头’理解当妈的良苦用心。

67、     女儿刚才辟头盖脸地数落他,他都没回嘴,我心里就觉得了歉意,他在家里霸气地了不得,吃过谁的气,能对孙女忍到这种程度,我就觉得不错了。

68、     “这个电视,是你三姐夫给我的,都二十多年了,老化了,能出人就不孬。”公公见我劝自己的孩子帮着他扶理,气一下子消下来,口气缓和地解释着,“不能乱动,上一会人家那个来给修理的人说了,就能看二十个台。”

69、     “没事,方圆会调,在家里都是她调台,弄不坏。”我用负责任的口气,好声好气地对他说,还想再说弄坏了我陪你一个,可是又一想,本来是好心劝他,别让他再想别了,气着他,就没说出口。我知道公公的病根在哪里,我会对症下药,听完我的话,公公的脸色果然一下子平静了许多。

70、     “好好地说,过年了别惹他。”见女儿还愤愤不平,我就走到女儿身边拍拍她的肩膀小声地告诫,唯恐那一句话再把他刺激起来引爆了。

71、     “谁惹他了?”女儿生气地用胳膊拐了我一下子,这个火暴闺女也是不好吃屈,一再强调着说:“我在这里正调着台,他走过来一下子就没好气地把电视关了,是他找我的事,怨我呀?”

72、     “关了就关了,不会再打开。”

73、     女儿想发火,不解这个一向火暴脾气在她受了委屈时总是不顾一切赤膊上阵的母亲何以变得如些容忍了,准是嫌我不向着她,摔着脸子一边使劲地按着遥控,一边说:“不好用,你看见了吧,按十下都按不出一个符号来,你知道调个台多费劲呀?”

74、     “一台破电视了,我这寻思再买一台。”老头子在一边自言自语地说,“那天人家那个安有线电视的人说了:大爷,我给你调好了,别乱动了,光看就行。”我知道,他这是在说给我听,为他自已的行为做辩解。

75、     “嘁!那天安完了就快黑了天了,人家忙着回家,净有那么些闲工夫给你调台呢,他就从早到晚光看唱戏的那一个台,不让俺动一动。”婆婆不服气地低声反驳着公公的辩解。

76、     女儿终于成功,从二十个台一下子调到九十个台,走出门来,理直气壮地和她奶奶说,“他又不懂,还在这里瞎管闲事。”女儿不肯罢休地发泄着心中的怒气,“奶奶,你愿意看那一个台你按就行。”女儿高声说。

77、     我站在门坎里边,看着屋里的动静,听着外头的反应。

78、     女儿刚放下遥控,老头子紧跟着走过去,拿起来摁了两下就把问题抛过来:“俺那戏剧台怎么不在九上了呢?”老头子站在电视前大声嚷嚷,“原来俺一下子就摁着了呀。”大概是听到女儿略带炫耀的自我表扬,再说还用向着她奶奶的口气来叫板他。

79、     “孩子,快着点,再给你爷爷把戏剧台找出来,把它放到一下子就能摁着的键上。”我说,女儿闻声返回屋里,拿起遥控找到台后又重新锁定了。

80、     老头子走到大桌子前,拿起女儿没好气放到桌子上的遥控器摁了几下后,走到门口缓和了口气对女儿说:“你厉害,调了九十多个台,不简单,爷爷佩服你!”

81、     “就是,你又不懂,还叨唠叨唠地管那么多闲,别光觉得你自己最能,现在的人比你能多了。”女儿并没因为爷爷的道歉而表现出丝毫的原谅。

82、     “我是爷爷,能和你说这种道歉的话就很了不起了,你一个小孩子家这么心高气傲干啥?得谦虚才能进步。”他的求和没得到认可后,口气一下子又硬起来。

83、     “你什么也懂,说的也挺好,就是说的和做的不一样,你怎么不谦虚呢?你要是谦虚你还成天光看自家的优点看人家的毛病么?”女儿振振有词地反击他。

84、     公公退回屋里,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刚刚解冻的脸色一下子又冰封了,他不再说话,把头仰在椅子背上,气得呼呼喘气。

85、     我见战事一过,看了一眼坐在门外满脸窃笑着的婆婆和老公,口气略带严厉地对女儿说:“行了,别惹他了。”

86、     “谁惹他来,是他惹的我。”女儿毫不相让地说。

87、     “你也别得理不饶人好吧,急了眼,让他真拿棍子夯你。”天黑之前还得把饺子包完,我想赶紧去那屋里和面,又怕女儿吃了亏,就小声地吓唬她。

88、     “他敢!”女儿一脸的不服气,“真是少见这种人,打哪里人家都不愿意上他家里来呢,到明年我也不回来了,真够了,说不定上一次回来的时候为着狗吵架他那个气还没出来呢,他这是找我的后账。”

89、     “他那个小心眼子劲的真干上来了,他可不吃亏,从来没吃回这种气,要是你爸爸和你姑姑,他早拿棍子揍上了。”婆婆应和着她的孙女说,象个大人给她出了气的孩子一样笑得满脸灿烂。

90、     我继续回屋里和面,耳朵却使劲地搜索着外面的声音,以备关键时候马上冲出去,婆婆暗暗支持着,愿意她的孙女给她出气,我可害怕万一女儿把他惹急了,他失了控打了女儿怎么办?再说他病得这样了,尽力不惹他生气吧,我也想好了,他能忍着让着方园,我就哄着他,他要是真动手不顾大面了,我也只好和他拼了。

91、     和完了面盖上盖垫醒着,刚想出门问婆婆调什么馅,婆婆一步跨进来说:“你再刹点白菜放了牛肉里,要不然‘瞧死死地’不好吃,还有一种是韭菜猪肉,先包那一样?”

92、     “先包牛肉的吧,韭菜一调馅子好出水,别粘了。”我说,“白菜在那里放着了?”

93、     “在那个簸箕里呢。”婆婆用手一指说。

94、     俺娘家妈和俺婆婆正好相反,俺妈就好一个人干活,忙得滴溜滴溜脚子不沾地也不愿意指使别人打个下手干点活;婆婆比俺妈有指挥才能,只要家来个人,她就一腚坐在小椅子上抽着烟说,‘俺可歇歇呗,瞧累累的,想吃啥你自已做,愿意干啥干啥,愿意做啥做啥。’一副论堆儿的架式,说完了,就一边抽烟,一边指挥着你干活,不管儿子闺女媳妇还是别的亲戚统统指使着让你干活。也许是成天被公公指使来指使去惯了,也有了逮着个人行使一下指挥权的欲望。我喜欢自主干活,不喜欢被人指使来指使去的,刚结婚的那几年我还是真不习惯,再加上婆婆说话又好用命令的口气,又冷又硬没点暖和气,心里就老是觉得‘硌’得慌。

95、     别看公公好找事,可他一般只找婆婆的事,有气冲婆婆撒,老公向着他妈时才好把战火引到自已身上,对我这当儿媳妇的,就是用旁敲侧击、尥闲篇,说怪话来击打看着不顺眼的地方,时间长了,摸上他这份脾气了,就劝着自己原谅他,听得心烦实在忍不下了,也用这种尥闲篇的形式给他踢回两句去撒撒气;不愿意理他了,就装听不见,爱说啥说啥,爱怎么说怎么说,全当耳旁风,尽量避免和他唇枪舌战地发生正面冲突。好歹他也识趣,有时候,一看见把你真惹急了,他就马上收敛,也不接话,也装着听不见。这种人没办法和他一般见识,所以我很少和他起战争,他只冲婆婆使狠劲。

96、     和好了面,调好了馅,支好了面板子,开始包饺子,我切好了面剂子婆婆擀皮,又把在大北屋里看电视的女儿叫过来,一来让她学点家务活,再就是免得两个人在那屋里再发生冲突,还是把她看在眼皮子底下更放心。

97、     “俺姥姥家多好,电视机随便按,想干啥干啥,这个好,他那个东西啥也动不得。”女儿一边包着饺子一边叹口气说。

98、     “在你姥姥家你逞王呢,啥事都依着你你不说好么,你姥爷那么傲气的人还崇拜着你,成天给你唱赞歌;你爷爷可好,蔑视一切,你看那眼神,全然不把别人放在眼里,没有一个让他看起的。”我说。

99、     “哼,他懂啥?成天封闭在一个只够转身的小圈子里,还自以为了不起,简直就是一个坐井观天的井底之蛙,还自家觉得了不得,典型的自恋狂。”女儿愤愤地说。

100、  我知道,女儿在为她的优秀在这个家庭环境里得不到承认而气恼,刚进门坐下的时候,老公忍不住用带点炫耀的口气给公公报喜,说孩子今年考的又挺好,全校级部第一。公公听了,不但没有表现出一点感兴趣的高兴劲去赞美两句,还用冷淡蔑视地口气说:“光学习好也不行,得全面发展,会干家务活,还得尊重孝敬长辈。”他在家里飞扬跋扈惯了,容不下一脸傲气的孙女,他抬头看了一眼穿着靴子小短裙一身时尚打扮的女儿,用不加掩饰的嘲讽口气说:“不能‘出门一身梢,家里一包糟’。”满心等待着被爷爷赞美两句的女儿,一脸气恼地扭头对我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说:“他嘴里怎么就说不出一句好听的话来呢?给人家说个好话让人家高兴多好呢,非拿着‘针’见谁扎谁,扎不疼人家都不罢手,这是个什么人!”

101、  我坐在靠近炉子的椅子上,女儿坐在对面,婆婆坐在面板前,一边干着活,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啦着家常,说着公公的‘坏话’。

102、  “这一冬,我给他熬了七八十副药,我这个胳膊累的都抬不起来了,实在是累煞我了,光干活么也不要紧,还成天净找你的事呢,他自家也知道,吃药吃的比原来身体好了,这一段时间身体好了,有劲了,又开始和我打仗,也不让我喝牛奶了,病得厉害的时候,让我喝,一天让我喝两包,说:你身体好好的好给我‘支使’。”

103、  “不让你喝,你也喝,啥了不起的,偷着喝。”我说。

104、  “可不行,他都有数,几盒几包,一数少了他揍我,人家一拿了来,他先数好了,藏起来,他喝好的,给我喝孬的。那天我说他怎么一个劲地劝着我喝呢,拿过来一看,还是快过期了哩,这个老头子,一点好心眼子也没有。”

105、  “上个礼拜天,人家东梅跟着她妈过来了一趟,见人家是空着手来的,一进门看见人家没拿东西,就不愿意了,黑黑着个脸不高兴,人家东梅知道他是为着啥使性子,就赶快着和他说:姥爷,这回来得急,俺也没给你买东西来。那孩子叫他姥爷他也不搭理人家,人家你姐姐一看他这个脸的,连饭也没吃就叫着东梅走了。前几天,人家那孩子刚提着鸡蛋和牛奶来看了他,人家整天来还光给你买东西么?人家挣个钱也不容易,再说人家娘儿俩谁来谁给你买,自从他长了病,人家你三姐姐光排骨给他买了三百多块钱的了,他一分钱也不给人家,人家可是寻思着他活不了几天了,他好了,可不能光白吃人家的了,人家你姐姐,出去打工,干一天活才挣二三十块钱,人家容易?成天算计人家,过年给了人家一百块钱,让人家给他买这个买那个,人家买超了,你没有数,牛肉多少钱一斤,猪肉多少钱一斤,现在那肉挺贵贵的,还觉得吃了亏了呢,五毛钱一节的小电池也打电话让人家给他买,村里这小卖部就有卖的,自家出去买一节不就是,五毛钱也算计。”

106、  “今年地里种的棒子卖了一千多块钱,我给了立秋二百,咱不能光沾人家的,种子化肥都是人家买的,人家还帮着种帮着收的,他又不给人家钱,见我卖了这一千多块钱的棒子钱,他还给我要钱哩,我不给他就骂我,说上一会去看你姥娘,他花钱买的东西,让我还他,到底从我这里要了三百块钱才死了心的。”

107、  “你不会说,你的工资有一半也是我的,你死了我还有遗属补助呢。”我给婆婆撑腰打气,

108、  “我敢呀?不说还成天不是捶你就是揍你的呢,成天是把那巴掌递到你脸上。”婆婆边怨怨地说着,边腾出捏着包子的手,展铺成一个上翘的巴掌,平伸着递到女儿的下巴骨底下,咬牙切齿地再现着当时老头子威胁她的情景

109、  “我寻思着他长病长的脾气改得好点了呢,我看着怎么还越来越厉害了呢。”我说。

110、  “可不,成天是心焦,一天支使的你脚不沾地,还这里不行那里不是,动不动地就说我:我揍死你,我弄死你,成天也死不着你这户的。说的那些话可狠了,可能他自家也知道得的病不好,他小胆,害怕死,成天是说我:我死了留下钱让你这些‘死孩子’花么。我就说他:”你死了你也把你的钱带着,我不要你的,光给我留下俩钱够吃饭的就行,现剩的都放了你那骨灰盒里,搂了怀里你好好地看着。”

111、  “他揍你,你就跑了,不给他侍候了,看看他有啥本事。”我给婆婆打气,“就是一辈子你惯的他,说不让你干,你就不敢干,和他下不得狠心,他和你可使上狠劲来了呢。”

112、  “要不啥办法,他多么有劲,和个老虎似地,咱可打不过他,那边你爸爸没有劲,要是你爸爸身体好好的,你妈也治不了他。”婆婆把我父亲不和母亲动手理解成他没有劲,好像人有劲就该揍人一样,她能觉出我这样说她是笑话她没能力,就拿出父亲没劲来替自己辩解。

113、  婆婆把摆放满了饺子的盖垫撤走后,又换了一个盖垫放在面盆子上,拍拍手上的面粉,坐下后继续说:“上午我在南边小棚子里正炸着藕合,他过去了,往糊子里又是撒面,又是撒盐,他支使着让你干活,可又出来进去地不放心,一会一趟,一会一趟地在你跟前瞎转悠,不是说这里干的不好了,就是说那里干得不行了,光指手画脚地胡戳击。我说你胡撒答啥?盐和面我都放好了。我正好往外捞着藕合,见我说他,一下子就给了我一拳,正好砸了我右肩膀上,我那个火也真上来了,气的我一扔笊篱,扭身我就走了——不干答这个了,干活还挨揍,愿意咋着就咋着吧,正好,瞧累累地了,坐下抽颗烟歇歇。他把剩下的都炸出来了。成天是嫌我干活不行,你说我那里那么些错?”婆婆怨怨地说。

114、  我心里就想,婆婆,你的错也就是不少,你儿子就随你,粗粗拉拉,懈懈怠怠,干点啥活也干不精准,还干了这个忘了那个,丢三落四。不管干啥心里没个数。你那儿就忒随你,可老头子是个精细严谨到一丝一毫的人,在他眼里你不光有错还咋的?

115、  “他光熊你骂你行,你要是一反反,他张嘴就骂你,抬手就揍你。”见我认真地听着没说啥,婆婆又说。

116、  婆婆对公公数落的这些事,我一点也不惊讶,婆婆与公公之间吵架的理由和我与老公之间吵架的理由太相似了,虽说没和公公对婆婆那样抬手就打张口就骂,可是对他的挑剔劲和公公差不多,总觉得老公干的事不称自己的心,难怪平常日子里我要是挑剔老公的时候,他就好笑着说我:你咋那么像俺那个爹呢,事事太多了。所以听着婆婆控诉公公,我一阵一阵地觉得脸热心跳,仿佛有一根小棍在击打着我,心里说不出是个啥滋味,在对老公特别挑剔上,觉得自己怎么也有像公公的地方,这让我不敢细想下去。

117、  “这么些年,我就没学会用手抻着擀饺子皮。”婆婆一边双手按着擀饼柱子压皮子一边说,我笑着说她,“你也就是笨,这点事还学不会?啥难头,不光老头子嫌你,他那么聪明灵头的一个人,干啥都周周道道的,你可好,该干啥不该干啥心里没个主意,光干些眼皮子活,他支使你了就干点,不支使你了就不干了,他能不熊你?”我浅笑着给她开玩笑。

118、  “俺这么着擀也不慢,你看你娘儿俩都包不上俺擀。”婆婆用不服气的口气回击说。

119、  “你看你奶奶,”我笑着对坐在对面包饺子的女儿说,“这个口气像不像你爸爸,好表功好抢理。”

120、  “像,挺像。”女儿也笑。

121、  “俺的儿还能不像俺。”婆婆也笑着说,仿佛儿子像她是一件多么让她自豪的事,根本没理会我们娘儿俩是在嘲笑她老人家。

122、  别看屋里点着炉子,可还是冷得脚尖和猫咬着一样难忍,我不时地一边捏着包子一边站起来跺一会脚,两只伸出来包饺子的手冻得又麻又疼。

123、  “冷的话你就别包了。”我心疼地对女儿说。

124、  “没事,我不冷。”女儿说完又关心地冲我问 “你冷呀?”

125、  “嗯,我怎么就觉得身上和喷了凉水一样冻得慌呢。”

126、  “我再给你找个坎肩子。”婆婆拍拍手上的面,从床角拉出了一个黑坎肩拎着领口递给我,前面大襟上有几块油迹和污垢,上面也落了些灰尘,见我不接,婆婆走到门口用力甩了几下说“不脏,这一冬我一直穿着来。”说着分别从两边的口袋里摸出了两个烟卷盒子和一个打火机。

127、  我接过来穿上,又找了一块婆婆的古铜色方围巾把腰扎住,不用照镜子我也能想象出样子一定是一个二十年前那种农村妇女的典型打扮,和刚进门时那个上身穿着黑色羽绒服下身穿着靴裤的我肯定是判若两人。顾不了那么多了,在风度和温度面前,我永远选择温度,我太怕冷,一冷整个人就象是僵了一样,血液仿佛都不流动了。

128、  这让我又想起小的时候,过冬都是穿棉裤棉袄还有母亲亲手做的五眼棉鞋,还人长得好看不好看呢,再俊俏的人,穿上那身行头也打扮丑了,我还算好的,那时候母亲会做制服裤,才让我没像同伴那样把肥肥厚厚的棉裤腰免在小肚子前头,走路时拽来拽去,象个笨鸭子一样。庆幸着多亏出生在这个年代,要不然咋还捞着穿这么气派潇洒显现出腰身的衣服。

129、  再看看女儿身上穿着的那件二十年前的制锦锻棉袄,那个青春靓丽的形象也瞬间被这件老棉袄赶得无影无踪了,我和女儿一人穿一件婆婆的老陈货棉袄,时光仿佛一下子被拉回到了二十年前。

130、  老头子端着个鸡食盆子走进来,弯腰放下就走到炉子边上,伸脚就把炉门给蹬上了。

131、  “关上干啥?快冷冷地的”本来就冻得哆嗦了,唯一能散布点热乎气的炉子还让他给封上了,瞬间,我也控制不住情绪了,亮开腔口没好气地问他,节约我不反对,可也不在这一霎。

132、  “就是开着,这边也不暖和。”他说,“热气都顺着暖气跑了。”

133、  “顺着暖气跑了,也比关了暖和,这里冻得了不得。”我使劲跺着冻麻木了的脚,边说边转身又把炉子提开。我这样大声咋唬他的原因主要是不让他再把炉子封死了,我知道他那脾气,如果我不吼上这两嗓子抗议他一下,只是悄没声地把炉子提开,他还会再过来关上,我敢肯定,我打开几次,他能再关上几次。避免矛盾升级,我还是先警告他一下吧。

134、  他翻着眼皮看了一眼炉子,嘟嘟嚷嚷地端起鸡食盆子往外走,边走边自言自语:‘冻懒人,饿馋人,这些年来,我就知不道什么叫冷,就是冷也不能说冷,冻死迎风站,饿死不吭声,得有这种精神,人要精神,不能抄着个手缩着个脖,得站得直直立立的,冻死不能说‘熊’话;物要整洁,就是‘动物归原’,那个东西放了那个地方,心里得有个数,用了东西再放回去,不能顺手乱扔,抬爪就忘,粗粗拉拉懈懈怠怠不像过日子的。’他看上去用的是自言自语地方式,其实他的声量和声调分明就是说给别人听的,一边说还一边回过头来觑着眼神偷看人家对他这番话是什么表情,再不就是走出去后,再突然地转身回来,后来才明白,他这种走出门去后总是好再猛然刹回身来,就是随时突击检查,害怕别人说他的坏话,他内心的那份惊恐和不安从脸上流露出来。

135、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家里人都已经习惯了他这些‘脱口秀’,任他说啥,也不和他搭腔,出了屋门他又倒回身来把本来虚掩着的两扇破风门子四敝大开地开到极限,还在门边上挤上根半人高的小竹杆,以防门自动再关上。

136、  “你在干啥?”我终于忍不住冲公公吼了一嗓子,“这么冷的天,你把门四敞大开的干啥?我这里穿上坎肩刚暖和了一下,你那里把又把屋里仅有的一点热气全放跑了,包饺子伸出手来了么?”

137、  “这个屋里一股子煤气味。”他愣了一下赶紧辩解着说。

138、  “点着炉子还能一点煤气味也没有?多么冷的天?”我声音缓和下来,强词夺理也好,真实想法也好,从他的话语中,我多少听出了点可原谅的味道。

139、  听到我和他说话的口气稍微友好了点后,他又不服气了说,“俺没觉得冷。”边说边端着盆子离去,看着他的背影,走路明显比原来吃力了,腿拖拖拉拉地迈不动,自从长了病,真是没前几年那么灵便有劲了。

140、  “你没觉得冷,人家冷,你以为人家都和你一样。”我冲他的背影说。

141、  “这个‘老私孩子’,一点好心眼子也没有,他出来进去地不在屋里,他也不让你在屋里暖和了”。婆婆压抑着声音,恨恨地小声骂, “不管多冷的天,只要他转悠着在院子里干活,不在屋里,就顺手把门四敞大开了,你想在屋里暖和暖和门都没有。”听婆婆说完,女儿也恨恨地看着他的背影,使劲白了一眼。

142、  我站起身来,重新又把门关紧,后面顶上那根小竹杆笑着说:“咱不让他进来了。”

143、  “顶上也白搭,”婆婆说,“一会他还回来,有事没事地他瞎转悠,要是推不开门,他就给你踹,咱可不惹这个,过年了找这个闲气生呢。”

144、  屋里我们一边包着饺子一边听着婆婆说着家长里短;院子里老公里里外外地打扫着卫生,一趟一趟地用桶把自来水提到屋里的大缸里,每提一趟都顺手把门带上。

145、  天色渐渐地暗下来,外面陆续有爆豆似的鞭炮声传进来,我们捏包子的速度在加快。

146、  侄媳妇小菊推门进来,“来了三妈,她亲热的叫我。”

147、  “包完饺子了么?”我问,

148、  “包完了。”她说着就麻利地挽着袖子找脸盆洗手。

149、  “别再沾手了,不多啦。”我客气着,她返回身来又看了看盆子里的馅说:“这不还不少么?包吧,人多了包的快,一会就包完了。”

150、  婆婆见来了援兵,放下擀面杖说:“我得抽袋烟。”说着从口袋里捏出烟盒掏了根烟塞进嘴里。

151、  “奶奶,还有这一点,就包完了,赶紧弄完了收拾了你再抽,要不然俺爷爷又吼拉你。”

152、  “待会儿我下包子的时候你再坐下来沉住气地抽。”我也笑着附合侄媳妇说,可又见婆婆一副论堆儿的样子时,就又疼爱地改口说:“抽吧,累的话就歇会,管他呢,他爱怎么着就怎么着,这么大年纪了正个地连抽根烟的自由还没有么?抽!”

153、  老头子拿着个空暖瓶进来了,一见婆婆坐在那里抽烟,就横着一张脸怨声怨气地数落说:“天都黑了,你还这么沉住气,没听见人家外头都放炮仗开了么?弄把完了,收拾地‘盘碗碟净’了再坐下抽,干点活也不说有始有终。”婆婆也没搭腔,赶紧掐灭了手里的烟,把只抽了几口的大半截子又塞到烟盒里,装回到口袋里,开始干活。

154、  “奶奶,我看你还是真怕俺爷爷。”女儿打趣地说。

155、  “怕到是不怕,就是嫌他叨唠地个心眼子慌。”

156、  侄媳妇是个干活麻利的人,也不坐,站着包,一边包一边和我说着别人家的家务事。

157、  “和你婆婆公公今年处的可挺好吧?”我问。

158、  “嗯,今年不孬,这不也看孩子接孩子,俺俩开了个小饭店,一冬都是俺爸爸管孩子。”她知足地说。

159、  “过年在一块吃还是各人吃各人的?”

160、  “在一块吃。”她说,“俺俩在家里也吃不了几天,过年我给了俺公公八百块钱,让他赶集买年货,愿意买啥就买啥,临年下我又拿回来的东西。”

161、  “可不孬!”我表扬她说,“就是得这样,一共人不多,可别这事那事的,好好地团结,自家人成天别别扭扭的,人家也笑话。”

162、  包完了,侄媳妇叫着侄子回家,我说在这边吃呗,她说不了,都包好了,也是牛肉和韭菜的。

163、  送走了他俩回身进屋,婆婆对我说:“咱可不管人家家里的闲事,好了人家还是一家子,近的自是近。”

164、  “我知道。”我说,“我没说别的,咱就是往好里劝他们,咱又不挑哄着人家打仗。只是问了问她家里的事,咱不但没给人家挑拨离间,还一个劲地往好里劝。”

165、  “俺大嫂子真像她儿媳妇说的这么‘厉害’不给她吃东西么?”我问婆婆,“这么些年了,我都不知道俺嫂子还有这么些心眼子,看着她挺老实的,成天笑咪咪的不笑不说话。”

166、  “可不是呗。”婆婆说,“她可不老实,一包心眼子,你哥哥直,和杆枪一样装上药就放,净你嫂子的心眼子,她俩结婚这么些年了,我就没吃她一顿饭,见回上她家里去,赶上包饺子,她连让也不让你,端着个碗垂着个眼皮只顾自家吃自家的,一声也不敢吭。俺就寻思,你也别说不让俺,就是让俺俺也不吃这个,俺不好吃人家家里的东西。”婆婆淡淡地说,口气和表情里透出一股子发自内心里的冷。

167、  “是么,这么小气?”我惊奇。连让也不让?我都没发现,怪不得嫂子到这边来时,有点好吃的,婆婆也不让嫂子呢,弄了半天里边还是有隐情。为这我还对婆婆有意见。嫌他对哥哥一家子不好。

168、  “她可不敢让。”婆婆撇撇嘴一脸凄凉地说,“你哥哥虚声冷气地让让,也不是那真心,唉,别说不让,就是让俺也不吃这个。”

169、  “那可是太过分了。”我说,“看着她成天笑咪咪的没这么多心眼子。”

170、  “可不赖。心眼子可不少。”

171、  “我都没看出来,我一直以为俺哥哥当家,她傻吃迷胡睡地依着大门框嗑瓜子光知道玩呢。”

172、  我一下子觉得,过去逢年过节,我总是带点强迫味道的让老公和婆婆同意让大哥一家子过来吃团圆饭,有点多管闲事了,我不了解情况。

173、  “咱先下饺子还是先放花(鞭炮)?”我问正在院子里扫地的老公。

174、  “当然是先放花。”老公说,一回到了他家里,老公说话的口气都硬气了很多。

175、  这时候,天空中不断有礼花炸响了。只是在还明亮的天幕上,只看到亮一下,看不到那些缤纷的色彩。

176、  “咱也放吧。”老公是个一听见热闹就沉不住气的人,一趟一趟地忙着往外搬烟花。

177、  “待一会再放,要不然就放瞎了。”我说,每年的礼花都有是我们花钱买。礼花在黑色的夜幕上才能显出她的好看,天还亮着,放到天上去,根本都看不出颜色来,本来就是眨眼地好看一霎,花了钱咱得真看出点滋味来。”

178、  “也不能很晚了,这叫抢财,谁放晚了谁就抢不着了,你没看见人家都开始放了。”老公煞有介事地说。

179、  “花这么些钱买了礼花光听动静呀。”我说。

180、  出去看放花之前,我想换好蜂窝预备着回来下饺子时火赶趟,刚把蜂窝换好,公公走进来一把夺过夹子说:“我换就行,你不会。”

181、  “你咋知道我不会?”我说,“我都换好了,不就是个蜂窝么,你以为还多大的难度,别以为还真都不如你细心。”我带着笑意说他。

182、  “蜂窝和蜂窝之间眼得冲才行。”他一边说着,一边不放心地又用夹子把我刚放进去的蜂窝夹起来看下面的,审查了半天说:“不孬,眼挺冲。”从他的嘴里,可是真轻易听不大到表扬别人的话。

183、  “不光眼冲,眼还通呢!”我说,“我干活也挺仔细认真,每次换上蜂窝后,我都用细铁棍顺着眼通一下,四个蜂窝的眼都得惯通了,炉子才旺得起火苗。”我友好地和他说,我心里明白,和这种性格的人,要想让他服气没话说,除非是你比他做的更好才能镇住他。

184、  “你妈就不行,胡放乱放,见回放的眼都不冲,说给她多少回了就是记不住,一辈子了,就是没有脑子。”他放下手里的夹子后说,“我这个人也是在不断学习,得活到老学到老,你和我说过,暖瓶盖翻着放,我觉得有道理就记住了,对的就得记住。”有一年,他把暖瓶盖放到桌子上了,正好上面有灰粘上了。再盖上就把水弄脏了。我逮住他的不足直接就说,我以为你多干净呢。暖瓶盖应该翻过来放,我拿起来给他示范。顶朝下放。虽然说省略了话语。我还是一下子听出了老头子的弦外之音,音思是你说的对的,我都按着做了,分明是向我买好呢。

185、  “真好看,妈妈,快出来看花。”女儿站在院子里叫我,我就赶紧着从小北屋里跑出来,仰头看着四面八方的礼花,不能辜负了女儿对我这份心意。

186、  “看出老百姓有钱了,”老公说,“往年哪里有这么些放花的。”

187、  “还真是。”我应和着说,从满耳的震响和满眼的五彩缤纷上觉出来了,原来除夕这天晚上只有几个有钱的人家和有在外面当官的人家放花。

188、  热闹归热闹,仰起来的眼,不时被那眨眼的绚丽后变成的黑灰迷着,空气中开始弥漫着呛人的炸药味,浓得让人窒息,我轻揉着流泪的眼晴说,“孩子,别太仰脸了,灰太多。”

189、  “太漂亮了!”女儿冲着远处天空的礼花惊呼。

190、  “我担心的,是热闹过后空气中弥漫的灰尘,咱这二千年的古老文明可不能光是对大气的污染。”面对呛人的空气,我担忧地说,全国这么大,村村户户都这么个放法怎么了的,城市更是密集,这短暂的快乐过后是怎么样难以忍受的空气污浊。”

191、  “妈妈,你知道你为什么总是快乐不起来吧?你思考问题的角度,总是消极的。”女儿一脸兴奋,嗔怪地对我说,“你别总是想礼花污染了空气,你多想一下它增加的节日欢快。”

192、  “我不是正在努力向你和你爸爸的乐观向上学习么,”我笑着说,“我这个悲观主义者比原来可是强多了吧。”

193、  “妈妈,赶紧出去看花。”女儿拉着我往大门外头走。

194、  “我不出去了,站在院子里看看就行,过一会倒上水给你们下饺子,放完了花,回来吃正好。”

195、  “不行,放花的时候,人家都站了自家的大门口看,你必须去。”女儿拉着我不放。

196、  “穿这个可不行,快麻烦地,我还得换衣裳。”我指着身上的小棉袄子对女儿说

197、  “这个有啥,人家又不是不认识咱。”

198、  “正因为认识咱,咱才不能穿的这一套出门呢,一年人家见不着咱一回,露一会脸还‘小棉袄子外扎腰,带着就是个笨老雕’。”我想起小时候的一句戏言。

199、  “老婆快着点,人家都放开了。”老公也一脸热情地过来叫我,街上一有热闹,老公就沉不住气,恨不得拔腿就往外跑。

200、  四十多岁的人了,还这么小孩子气,童心还没长大么,真是四十岁的人,十五岁的心。老公对过年过节对热闹表现出来的热情和新鲜,一点也不减当年,这让我又感慨又感动,他总是能硬硬地把我已经凉下来的过年情绪再点燃了再激发了。所以嘴上嘲笑着他的童心,心里却有感动和感激漫上心头。

201、  老公抱着礼花,侄子拿着炮仗,顺着门外的胡同往外走,女儿挽着我的胳膊跟在后面,南北马路上,家家门口都挂着大红灯笼,有的还拉着三角形的小彩旗,街道上站满了看花的人们。

202、  炮仗点着了,响声震得地都动,我拉了女儿一把走出胡筒,别把这歪墙震倒了,危险,我们一边仰脸欣赏着升上天空的五彩礼花,一边在夜色朦胧里和认识的乡亲笑着点头招呼,四面八方的天空里,礼花铺天盖地地绽放,一个接一个,一会东边,一会西边,远处近处,眼都看不过来了,一个个变幻的花形在天空炸开,人就欢呼惊喜一下,看远处的要跳着脚,看近处的要仰着脸,不断有细沙样的粉尘漂散下来,我不得不让女儿注意点,我仰起的眼,也不得不眯缝起来再把手罩上。

203、  开始放自己家的花了,老公弯着腰点上,看着礼花一下一下射向天空,呈天女撒花状铺开,虽然说看人家的花能饱了眼福,可是只有自己的这三十响礼花,我心里涌起了一种激动的情绪,每响一下,心里就震撼一下。这就是自家的和人家的区别,只有这种响声,能撞开心扉进入心灵共鸣共颤。我一下子理解了老公为啥,不辞辛苦,不惜金钱热衷于买礼花了。这里边确实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力量。

204、  看完了自家的,又看了会儿人家的,拉着女儿往回跑,我还挂着下饺子,每年除夕下饺是我的活。

205、  第一锅牛肉的,盛出第一盘来,我让女儿先给老爷子端过去,他早坐了上首上等着了。下的时候,他在炉子边转悠,抬眼觑觑我下饺子的动作有没有可让让他指点的地方,看了一会,也没说啥,又观察我拿着勺子顺着锅边推着浮起来的饺子,满意地瞥一眼,自言自语地说:“就得这么下才行,‘拿着勺推锅沿,推得包子滴滴地转’。”说得合辙押韵朗朗上口,“你妈就不行,弄着个勺子在锅里胡搅和,下出来的包子皮子都破了。”任他站在一边自言自语,不搭理他,我心里不惧他,因此他再怎么转悠挑剔,我按部就班按自己的一套程序认真行事,从他这些自言自语似的话语里我听出了他对我是认可的,婆婆好几次和我说过,他背后表扬我,说我心里有数,说我干活干净利落有序。

206、  刚才往锅里倒水下饺子的时候,他说用暖瓶里的,没水锈,在生活细腻上,我对他是认可的,他说的有道理,我就按他的做,不管是谁,不管他有多少错,只要有一点说的是对的,我也愿意听。

207、  “你还吃韭菜的吧?”下第二锅时我专门跑到大北屋里去问他。

208、  “不吃了。”他受宠若惊地说,“要不吃二个也行。”刚说了不吃,他又变卦,他从椅子上起身,赶到门口冲着我的背景说。

209、  “吃几个?”我停住脚步转回身来友好而又认真地问他,“吃六七个就行,别多了。”

210、  饺子熟了,我拿着笊篱往外盛,这一锅因为是牛肉韭菜混着下了一锅,借着不太明亮的灯光,我一个一个地辩别哪是韭菜的,一边盛还一边点着饺子数。

211、  “甭这么仔细,快累的慌的。”老公心疼说,“吃着个牛肉的也没有事,多一个少一个地也不要紧。”

212、  我笑着对老公说:“知道为啥老头子瞧不起你吧?就是因为你太粗,你不在乎他的要求,不重视他的感受,你想让他信服你,不可能的事,你必须超过他的要求做的更好,让他除了对你满意和赞叹以外别的无话可说。”挑完了,数好了,七个饺子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213、  老公端着盘子站在那里看着我细心地做着这一切,他的脸上,已经有了感激和佩服的神情,我心里明白,这是老公为我这个同样挑剔的在老公看来不好对付的人,却能用如此的耐心和细心来重视这个被他全家人讨厌着的认为不值得重视的父亲,老公面含的感激里,分明是觉得我是在委曲求全,让忍着自己来让老头子高兴。他不知道我是在进行一种征服,一种真正的征服,你想让别人听你的话,你必须让他信服你,而且不是皮上面上,你必须首先给予尊重和爱惜,我是在抛出真心,然后看他是什么反应。

214、  “吃的蜜食么?给我点吃。“昏暗的灯光下,我洗完了脸后,准备坐在沙发上往脸上抹护肤霜,见我打开化妆包,公公仰挺着上身坐在上首椅子上往这边看了一眼,用小孩子一样讨好的口气说。

215、  我愣了一下,明白过来,赶紧着说:“不是蜜食,是化装品。”边说还边拿起包来给他看,以让这个多疑的人坚信我不是在骗他。

216、  他那有些可怜的语气让我心里顿生内疚,接着问他:“你想吃蜜食?。”

217、  “上一回我住院的时候,你给我买的那蜜食挺好吃,咱集上到是也有卖的,可是挺硬不松软,滋味也不行。”他说。

218、  “我下回再来的时候给你买回来。”我像是面对一个孩子一样真心地承诺,这个我绝对能办到,后悔不该听老公的话,过年之前,我就想给他买回些蜜食来,我知道他爱吃这一口,可老公说,别买蜜食,一斤一点点,不扎眼,支不起他那眼皮来,还是给他买蛋糕,买面包这种看上去大的东西,我比你更了解俺爹,喜欢大,喜欢多。

219、  “我住了那么长时间的院,她就没过去看看我,什么大起年,过年都不往家里买点年货不说,年下单位上俺自家发的钱和东西也不给我,那里对不住他,上一回想孩子了,俺去找他,中午吃饭俺掏的钱,俺还给他孩子留下的钱,这个当爷爷地那里孬?报了药钱也不和俺算算账,打电话也不接,她那个娘家妈不懂不懈,还当医生,不就是个赤脚医生么,连袜子也不穿的那户地泥腿子,当瞎了,还给俺打电话来说:你两口子挑哄着你那儿揍俺闺女,俺这就跟你离婚,离呀,离了俺又不是找不上来,吓唬谁呀,三根腿的蛤蟆不好找,二根腿的人有的是,光说俺那儿做的不好,你怎么不说你那闺女不懂不懈地呢,还说俺调哄着他俩打仗,俺调哄啥来?俺啥话没说。”从他自言自语的这些内容上,我听明白了,准是我的温暖承诺,让他把我和二嫂子又放在一起做比较了,这番话,就是数落二嫂子一家子的。

220、  我坐在一边抹着油,眼看着电视,耳朵却在那里捕捉着他的有一搭没一搭的自说自话,我知道他这是说的二哥和二嫂吵架那一段时期,当听到他嘟嚷着说,好几年了,二哥领了他的过年费,也不交钱也不买东西时,我那个气就开始往上冒,凭着啥?班是他接的,钱他还领着,过年人家都不家来,这里来了他还吹毛求疵净事儿。越想越生气,我起身去东边小北屋里找老公,老头子这番话,让我刚才对他内疚温和的心境象被人扔进了块砖头一样起了波澜。

221、  “老头子单位上发的过节费,年年都是二哥领了不往家拿么?老头子上二哥那里去还给孩子留下钱,你对这个家这么好,他怎么不给咱那孩子留点钱呢?俺孩子从小到大就没摊着他一点东西,怎么着?就因为他是男孩子咱是女孩子,重男轻女啊,孩子都是一样的,不一样对待可不行。”

222、  老公正和婆婆拉知心话,婆婆躺在床上,老公坐在床边枕头旁边。听我这劈头盖脸地一说,老公迷惑地抬头望着我顿了顿才明白过来说,“别听他胡叨唠,他那个小气劲的,啥时候舍得给人家留过钱,他抽瞎话。”

223、  “老头子自家说的。”老公越抹化,我越不相让。

224、  “多么长时间的事了,好几年了,为着拿工资卡,去找了他一回,中午在一起吃了回饭,正赶上孩子说交学费要二十块钱,你二哥摸遍了口袋说没拿着,老头子就掏给孩子二十块钱。”婆婆阴着脸冷淡地说,“过年单位发的钱,五百块钱,是好几年没往家拿了。”老头子也够虚张声势的,口口声声说给人家孩子留了钱,弄了半天是这么回事。

225、  我一听,火气一下子就消了,可老公一听却火了,拉下脸来对婆婆说:“他不往家拿,你俩不会给他要?”只说了一句就马上掉转了目标,把对婆婆的责问变成了对二哥的不满,“你不往家买东西的话,起码人家老头子的钱你得给人家呀。”

226、  “还要呢,他又不大回来,回来一趟吧,还害怕惹的他不高兴,咱也寻思着,打仗打的这么些年不回家了,刚好点了,可别再惹着他。”

227、  “做的不好的,你怕惹着他;做的好的,你不怕亏着人家?你俩这就叫欺负好人,这两个人也是,太不像话。”老公在忍不住说了责备婆婆的话时,总是马上转话题。

228、  “他挺难的,”婆婆说,“她又下了岗没工作,指着他一个人挣着一家子吃。”

229、   “谁不难?谁容易?俺也是成天省吃俭用起早贪黑的,她年纪轻轻地光呆了家里闲着养着干啥?有本事出去挣钱去,成天挖空心思地抠老人这点鼻涕疙瘩算啥本事。”老公愤愤地说。

230、  我本来对婆婆公公处事不公的怨气,却被老公发挥到二哥身上去了,他心疼他妈,除非忍不住了,才责备两句,一旦意识到后,马上打住。

231、  我使劲地控制着自己的恶劣情绪,大年三十,别让婆婆不高兴了,多大的一点事呀,值当得么?自己也清楚,内心里不真正为了这点钱,是要的个理,是不愿意看着自己的女儿因为是女孩子在这个家里受到歧视和慢待。看到娘儿俩可怜的样子,算了,算了,这个冬天婆婆也没好着,我一年回不来个一趟两趟地,就别再跟着瞎起哄这些狗撕猫咬的事了,气也撒了,说过去就拉倒了。我努力劝说着自己。

232、  回到北屋里时,看到老头子正坐在椅子上削苹果,削完了用热水烫了一点一点地用小刀子削着吃。女儿坐在一边看电视,他也不说给孩子一块。刚才为着蜜食引起的那些内疚瞬间消失了。光知道给人家要着吃,咋就不想着疼人家呢。这么大的苹果,你自家吃的到是挺享受,你给人家拿一个也行,光知道自家疼自家。我真想也给他要一个吃,看看他舍不舍得给我,可是忍了忍没张开嘴,避免不愉快吧,年三十晚上了,别自家给自家找不痛快。在这个家里,凡是好吃的东西,都不放在伸手就可以拿到的地方,不管是谁买的,只要是进了这个家门,都会被东掖西藏在某个橱子的角落里,外面还要锁起来,你想吃都找不到,就是知道在那里也打不开橱门,他要一个人慢慢地留着享用。

233、  电视里的节目演的正热闹,看了一会,老公推门进来,“行了,老婆,下包子吧,差不多了。”

234、  我下了三半碗饺子放在院子里的香台子上敬天地,婆婆躺在床上没起来,自从信了主,除夕晚上,她就不再烧纸祭天地和祖宗了。

235、  烧纸的时候,我一块给我的祖先也磕了头分了纸钱,我的祖先们,把生命这条线一环一环地传到我身上也不容易,我的祖先给了我生命,让我有机会来到这个世界上,我怀着深深虔诚的感恩,给上天给祖先们磕了头。因为传统的规定,女人虽然不像男人一样能在自己的家里,因了一个连惯的姓氏来直通祖先,但我坚信,那些都是一些外在的符号,和祖先真正联系在一起的是血脉,那里边有生命的密码,凭着这真正的内在联系,我的这份深情能直通到我生命的根源,这是一种对传递给我生命的祖先抛却了世俗符号后的更深更挚的感恩。

236、  “往后靠着点,那火别烧着自来水管子。”我虔诚感恩着的时候,公公呦喝我。因为怕冻坏,自来水管子外面包上了厚厚的稻草和旧棉衣,这一切我早就意识到了,可是为了尊重他的建议,我还是用火勾子把烧燃着的纸钱往后边扒拉了扒拉,又轻挑着让纸烧透了,看着烧透了的纸钱冲天飞舞。他站在一边,看着我做这一切,嘴里不断地说这说那,一刻也不闲着。我双腿脆在香台子前的垫子上挚诚地磕着头,心里的怒气却在压抑不住地升起,真想吼他一嗓子让他住嘴,可是忍住了,磕完了头,从地上爬起来就往屋里跑去,因为寒冷象冰水一样的包围着我,冷得我打颤。

237、  去西边小北屋里睡觉的时候,路过他身边,我看到他正一下一下地扫着院子里的鞭炮屑,扫帚扫在冷硬的地面上,发出‘胡拉胡拉’的声音,黑夜紧紧地包裹着他,一丝怜悯又从心底升上来,我停下来,看着他已经瘦削无力了的背影,明年的这个时候,他还能站在这里扫地么?七十多岁也是子孙儿女满堂的老人了,可有一个人真爱他么,没有,一个也没有,一个人,活在世界,在感情上被亲人们漠视了,这种时候有谁为他可能的逝去而难过,可是怨人家不爱他么。看着黑夜里他那孤独的身影,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他真去了,这个家还能有这么干净整齐么?心里一下子涌上了伤感和可怜。

238、   “你爷爷这是种什么心态呢?”晚上躺在床上我问女儿,“你看出来了吧,他也想和别人说话。老是围着人群转来转去,他又不向正常人那样,坐下来,引着个话题,或是顺着人家的话题有问有答地说说话,这个好,不是东西一锒头,就是西一棒槌,丢下句难听的话就走。就是自言自语自说自话。他也不正眼看你。只在人家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翻着眼皮看人家一眼。人家一发现。就赶紧躲了。你说他不听别人谈话吧。从他偶尔插上来的那句话里看出来他也在听人家说。你说他听人家谈话吧。他又总是在不停的自言自语。他像个陀罗一样在屋里在院子里转。你看着他很少在一个地方停留上三分钟。除了累了喝水吃东西。就是吃着饭他也得站起来转好几圈。他和人家搭话的方式就是做点有损于人家利益的一点事,让人家和他吵。这是他和别人交流的主要方式,就是争吵。他也知道和你说:你得让着爷爷,爷爷有病。“他也渴望着理解和尊重。可是他做的那些事又不让人家理解和尊重。你说他自己是不是也很痛苦。

239、  “他就是有精神疾病。”女儿说,“言行怪异,自私。”

240、  下午这场吵架,要是往常,我早就上场帮着你了,可是我发现他不但是个身体上的病人,更是一个精神上的病人。过去你奶奶姑妈,你爸爸总是在举例说明你爷爷如何如何坏,我在想,绝不是一个坏字就能概括了的,我观察他其实本性也不是多么太差。通过他们列举的这些事上。我也试图为他辩护,找出他的优点,给他找点能原谅他理解他的地方。同时也找找其他人的一些错误,比方你爷爷嫌你爸爸做事不精准,其实你爸爸就是有这个缺点,老头子也有正确的地方,包括咱自身的。

241、  “从今天我观察,俺奶奶是没大有心机。”

242、  “自家不行,别人再给你撑着也撑不起来,你奶奶是‘地葫芦’架不起来。”我笑着说。

243、  “老婆你高招。”睡在小床上的老公感慨地说,“今天你不但没和老头子打起来,还让他挺高兴。”

244、  “啥高招,实际上就是一种真情和理解,自家的老人又想逼着他改坏脾气,还怕真气着他,即使是和他吵架,目的还是善意的,不是故意气死他或是怎么着,而是让他从中悟个道理,把他从这种心灵的死胡同里引出来,你爹比你家里任何人都聪明,你不可他看不起你妈,你兄弟姐妹吧,真正按智商,没有一个超过他的,我观察他了,他很细致,很敏感,从他说的话和做的事里,我发现,他也并不像老太太说的他那样是真坏,就是有心理疾病,这也是我原谅他,不再和他较真的原因。你爹是我在咱这个大家庭里最后一个想要把他往好里引导着转变的人,改变他,得需要耐心和宽容,需要恰如其分地软硬兼施,和这种人打交道光硬不行,光软更不行,我在试着用什么样的办法,能慢慢地打开他的心灵通道,看看在他的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帮着他打开心结,对他有所改变,但也感到了难度,他让我知道了什么叫秉性难移,知道了百年树人的重要,知道了什么叫众叛亲离。试试吧,要想改变一个人,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你必须知道他讨厌什么,他需要什么,他喜欢什么,他的缺点是什么,然后对症。他讨厌的,你不要做;他渴望的,你给予他;他喜欢的,你展现给他;他的缺点,你试着用一种力度去打击他,让他觉得疼还不足以翻脸,撑握在他可以承受的力度里。而象你们姐妹过去这种蜂拥而上、生拼硬砸,背后里嘁嘁喳喳讲坏话,这种粗线条的斗争,根本无法改变他,相反会让他更加瞧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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